飞龙在天(三)
作者:刘宗迪 转引自“刘宗迪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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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星象渺茫玄远,可望而不可即,似乎与人文世界藐不相干,缘何会被华夏先民描绘于旗帜上奉为图腾般的圣物?此中道理本不难理解,但是,对于早已不再仰望星空的现代人,要说得清楚,却未免费些口舌。
先民务农,春耕秋收,夏耘冬藏,故古人特重时令。群星璀璨,回转于天,与一年四时的循环相终始,特定的星象在一年四季的方位各不相同,根据其所在的方位,就可以判断当时的季节,因而星象成为古人观象授时的最直观也最准确的标志。正因为星象与民生日用息息相关,茫茫夜空中那些璀璨迷离的群星,对于古人而言,就显得尤其熟稔而亲切。顾炎武说:“三代之上,人人皆知天文”,并非夸张之辞。周旋轮回的星空与四时流转的农时休戚相关,对于他们而言,那就是高悬于苍穹之上的钟表和历书。在群星之中,最受关注的自然首数日和月,太阳暑来寒往,标志季节流转,东升西落,导致昼夜晦明,月亮阴晴圆缺,标志日期推移,自然是众望所归。除日、月外,最受关注的当数东方苍龙星象,日、月、龙,被古人并称“三辰”(《左传·桓公二年》),先王龙旗上,龙星与日、月同辉,也足以表明龙星的重要性。古人之所以对龙星情有独钟,这是因为,上古时代,在很长的一段历史时期内,龙星的出没周期和方位正与一年中的农时周期相始终:春天春耕开始时,龙星在黄昏时显露其明亮的龙首;夏天作物生长时,群星璀璨的龙星在黄昏时高悬于南方夜空;秋天五谷收获时,龙星在黄昏时开始掉头向西方地面坠落;冬天万物伏藏时,龙星也深深地潜入北方地平线下而隐没不见。龙星星象和农时周期之间的这种“天作之合”,比太阳运行与寒暑变化之间的关系更为彰明昭著,古人不难发现,并据以治历明时,作为农业生产和生活日用的时间依据。
那句广为流传的农谚,“二月二,龙抬头,”说的就是仲春的苍龙星象。每年仲春时节,暮色苍茫之际,在整个冬天都消失不见的苍龙星象再次从东方天际绽露其璀璨的光华,就像蛰伏了一个冬天的巨龙重新钻出地面,抬起头来。
一年之计在于春。由于仲春节气在农时上的重要性,因此,龙星升天的天象深受农耕先民关注,在古代被用为一系列物候现象和岁时活动的标志,并因此而形成了一系列关于龙的传统观念和民间俗信,一直流传到现在。
二月仲春苍龙抬头的日子,也正是冬眠的昆虫惊蛰的日子,《礼记·月令》说:“仲春之月,……雷乃发声,始电,蛰虫咸动,启户始出。”因此,龙星昏见,就被作为惊蛰节气的标志,直到现代,有些地方还把惊蛰节成为龙节。龙星见则昆虫出,仿佛天上那条光华四射的巨龙就是号令天下百虫的首领,故《说文》说:“龙,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这春升秋降、变幻多端的龙自然只能是与时谐行的龙星。东方诸宿之被称为龙星,并被想像为龙形,可能就与其作为惊蛰的标志有关。满天星斗,纷繁迷离,本无一定之形,如何组织星象?把哪几颗星划为一组?把它们想像为何种形象?如何为之命名?原无客观之依据。命名缘乎意义,因此,古人对星象的想像和命名,视其缘何关注星象、理解星象、因此赋予其何种意义而定。人们仰观天文,无非是为了察乎时变,因此,星象的形象和名称的来历,宜由其与时序的关系求之。龙星升天则昆虫出,古人因此就按昆虫的形象对之进行想像和命名,将之构想为虫的形象并命名为“龙”,“龙”字的初文就是虫的象形。
龙星升天,昆虫惊蛰,春蚕也蠢蠢欲动,蚕妇桑女们该开始采桑育蚕了,因此,古人又视龙星为蚕候,古《蚕书》说:“蚕为龙精。月值大火,则浴其种。”(《周礼·夏官》郑玄注引)月值大火,指月亮恰在大火宿,这里的“月”指望月,即月中的满月。月望之日,日月在天空中遥遥相望,早晨,日出于东,则月落于西,黄昏,日坠于西,则月生于东。仲春之月,正是龙星中的大火星初升之时,因此,望日黄昏,当夕阳西下的时候,皎皎圆月和荧荧三星一起升上东方天际,月华与星光相映生辉。自夕至晨,大火三星伴随着圆月走过夜空,到拂晓日出时分,又一起坠入西方。古人每当看到这种“月值大火”的天象,就知道该是浴蚕种育春蚕的时候了,因此,在古人的观念中,就把蚕和龙联系起来,把蚕视为“龙精”。由此又有“龙化为蚕”的观念,《管子·水地》说:“龙生于水,被无色而游,故神。欲小则化如蚕烛,欲大则藏于天下,欲上则凌于云气,欲下则入于深泉,变化无日,上下无时,谓之神。”
春光明媚的陌上桑间,于是就常常见到采桑女忙碌而袅娜的身影了。“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诗经·豳风·七月》)仲春天气,风和日丽,春色旖旎,也正是少年们春情勃发、多愁善感的时节,桑间濮上,紫陌红尘,于是就酝酿出数不清的因缘际会,流传下说不完的风流故事。先王顺应天时人情,在仲春之月举行春社,一为祭社稷、劝农桑,二为祀高媒、会男女,“仲春会男女,奔者不禁”(《周礼·地官·媒氏》),给青年人提供公开交往寻求配偶的机会,男女糅杂、放浪形骸的春社节因此就成为古中国的狂欢节和情人节。龙星升天,因此也就成了恋爱季节开始的标志,《诗经·唐风》中的《绸缪》是一首民间恋歌,歌中唱道: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绸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三星,就是龙星中的心宿,因为心宿是由一大两小三颗星星组成的,故又称三星。郑玄说诗所谓三星“在天”、“在隅”、“在户”,指大火在天空的不同方位,分别表示不同的季节:“三星在天”,春天,心星暮见于东方天际;“三星在隅”,春夏之交,心星暮见东南方天空;“三星在户”,夏天,心星暮见于正南方夜空,正对门户。一对恋人,在龙星升天的春天邂逅相遇,自春徂夏,物换星移,标志了岁月的流逝,也见证了人间的儿女绸缪。
春社既然也是以“龙抬头”的日子为准,因此,龙也就成了春社之神,《左传·昭公二十九年》云:“句龙为后土,……后土为社。”由于春社节既为春耕开始的节日,又为恋爱的节日,因此,在世俗信仰中,后土之神也获得了双重性格,既是农事和丰收之神,又是母性和生殖之神。
在古代神话、民间故事以及民间俗信中,龙总是与雨水分不开,直到清末民初,每逢天旱,地方官吏都要率领地方乡绅和百姓到龙王庙祈雨,这甚至被当成官员的仁德政绩而借民众的口碑或龙王庙前的石碑而被世代传颂。实际上,在历史上,龙的形象除在典章制度中作为王权的象征而被标榜于天子的服饰旗章上之外,在野史笔记和民间俗信中,龙主要是作为一种行踪诡秘、喜怒无常的水兽的形象而出没的。龙这种原本子虚乌有的神异生物,何以总是与雨水形影不离?这仍要到龙星纪时的传统中寻求答案。上古时期,龙星在春天初见,在整个春天中,组成龙星星象的六个星宿角、亢、氐、房、心、尾,依次从黄昏的东方地平线升起,首先是龙角,即角宿,然后依次是亢、氐、房、心诸宿,到了春夏之交的四月,龙尾,即龙星中的最后一个星宿也升了起来,至此,这条光华灿烂的星空巨龙,才彻底摆脱大地的羁绊,腾空而起,翱翔于东南方的夜空。四月,在中国的大部分地区,正是多雨的夏季开始的时节。此时,农作物茁壮生长,正需雨水浇灌,如果天旱,就必须举行“雩祭”,“吁嗟求雨”。雩祭祈雨,是上古时期四月份的常祭,而四月正是龙星升天的日子,因此,这条飞腾的巨龙就成了举行祈雨仪式的时令标志,《左传·桓公五年》“龙见而雩”,杜预注:“龙见建巳之月(按:即夏历四月),苍龙宿之体昏见东方,万物始盛,待雨而大,故祭天远为百谷祈膏雨。”龙星升天是雨季开始的标志,相反,龙星潜地则是雨季结束的标志,《国语·周语》云:“夫辰角见而雨毕,天根见而水涸,本见而草木节解,驷见而陨霜,火见而清风戒寒。”这说的是秋末冬初的物候和晨睹天象,此时,龙星潜藏,黄昏时分已经看不到龙星了,倒是在拂晓时分,可以看到龙星诸宿在东方闪耀着泠泠清辉,但也只是灵光乍现,待到旭日东升,龙星也就在纷纭朝晖的掩映下遁形匿迹了。龙星在黄昏的整体潜藏和在拂晓的崭露头角,标志着连绵秋雨的终结和凛冽寒冬的开始,《国语》所谓“辰角见而雨毕”是也。可见,龙星的升降周期正与雨季的启闭周期相吻合,因此,在古人的心目中,龙星就成了雨水的标志,龙星升天,则雨水滂沱,龙星潜藏,则云收雨歇,龙就这样和雨水难分难解的联系到了一起,俗说流传,在民众的观念中,龙就成了主管雨旱丰歉之神,而璀璨的龙星列宿,也就摇身一变,成了腾云驾雾的飞天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