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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al Tradition and Intangible Heritag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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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宗迪]文-言因缘，剪不断理还乱 日期 2007-6-1 21:44:00
文-言因缘，剪不断理还乱
刘宗迪 转引自“刘宗迪专栏”
书写和言说的关系，是一个贯穿整个二十世纪波及几乎所有国际人文学术的学术公案，其余波至今袅袅不绝。在这一学术公案中对簿公堂的两方，一是所谓“鸿沟说”，主张者以社会人类学家杰克-古迪、古典学家埃瑞克-哈夫洛克等为代表，一是所谓“连续说”，则以古典学家高夫、人类学家约翰-哈文森等为干将。 一方面，“鸿沟说”认为文字与书写之间存在着本质的差异，在文字产生之前，人类是用口头语言表达和传承文明和知识的，文字作为一种全新的符号系统，并非如人们想当然地相信的那样，是对口头语言的忠实记录，文字和语言各自具有其独特的表达和修辞形式，两者往往是不可通约的。由于文字与语言两种表达方式之间的断裂，由于文字这种全新的表达和传承媒介的引进，在人类文化和知识的历史上引发了一系列严重的后果，其中之一，就是置身于文字时代的人们再也无法领会前文字时代（所谓“史前时代”）那些在口耳之间世代流传的文本的神韵妙谛了，这不仅是因为文字时代的知识分子被重新定义为“读书人”，读书的知识分子主要从文字文献出发理解历史和世界，史前的人们用以记忆和传颂其历史和知识的口头文本绝大部分风流云散，无法被一开始尚且十分笨拙和朴陋的文字记录下来。更是因为，文字与言语有着迥然不同的表达法则和修辞程式，村妇野老固然读不懂学堂中的高头讲章，文人墨客也听不进民间的俚语野唱，那些仍在大地上像风一样世代流传的歌谣、史诗大多以声传情，声韵的抑扬顿挫、一唱三叹、复沓联翩之间所传达的那种曲折微妙的神韵情意是无法用文字记录和保存的，因此也是很难传入知识分子的耳朵和心窍的，那些质朴而深情、古老而清新的歌声负载着的历史和智慧，已经无法感动知识分子那因终日钻故纸堆而日益变得迟钝和麻木的听觉和灵魂了。游吟歌手和盲诗人的歌声在学院和城市之外的旷野上悠悠飘荡，而读书人则一门心思沉浸在那些发黄的羊皮纸中冥象和复制着关于世界和历史的意象和话语，自从有了文字，口传的历史和书写的历史就分道扬镳了，口传历史在民间“逢场作戏”，书写历史在学院中“一本正经”，两者各自唱着自己的戏，其理解和讲述的历史和知识往往大相径庭、南辕北辙。在国际学术界享有盛誉的帕里－罗德理论，目的之一就是试图凭借对民间流传史诗的口头修辞程式的研究，建立口头传承模式，使人们藉以能够重温像荷马史诗那样一些古老口头文本的真情实意。 另一方面，“连续说”则旗帜鲜明地与“鸿沟说”大唱对台戏，“连续说”认为在书写和言语两种表达媒介之间并不存在不可逾越的鸿沟，古迪、哈夫洛克等人夸大了两者之间的差异，硬将书写与言语对立起来是一种形而上学二元论的“暴力”，书写与言语之间固然有差异，但这种差异只是形式上的，而非根本性的，文字的出现，与其说是人类文明史上的一次断裂，不如说是一次连续性的进步，文字的出现与其说是在人类文明史上设置了一条鸿沟，不如说是搭起了一座沟通过去与现在的桥梁。语言使人类获得了传播和传承文明和知识的手段，文字的出现，则赋予语言以新的力量，它使语言能够超越时间和空间的界限，广播四方，流传久远。文字非但没有堙灭史前的口头文本，而且正是文字的使用，才使那些原本只能在乡野间口耳流传、方生方灭的神话、传说、故事、歌谣获得永恒的生命，成为人类共同的文化财富。书写固然有自己的修辞法则，但书写的修辞是植根于言语的，并且最终又归于言语，书写和言语并非两个鸡犬之声相闻而老死不相往来的孤岛，它们从来就难分难解、血肉相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文字植根于言语，也反过来影响和改造言语，文字与言语，交织为一个浑然一体的连续统，而无法像“鸿沟说”那样将两者割裂为两个截然对峙的范畴。 学术之事也正如世间之事，你方唱罢我登场，一种理论出来，盛行一时，不久总会有.人站出来唱反调，学术史因此方显得跌宕起伏、摇曳生辉，但读书人耽于书斋、沉湎玄思，往往将原本活色生香、妙趣横生的学术论争演变成咬文嚼字、空中飞花的逻辑游戏，二十世纪轰动一时的文字－言语之争，到世纪末就日益受福科和德立达的解构主义影响，而日益变得玄之又玄，逐渐消隐于西方语言哲学的背景之中而不了了之了。其实，一旦走出书斋，进入田野，浸入生活，置身于民间世界的众声喧哗、阡陌歌唱之中，书写和言语的关系问题，立刻就会向你扑面而来，成为一个你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在一些拥有自己的文字体系和书写传统的族群中，你会发现，文字和言语，就像一对前世注定的生死冤家，一会儿心心相印，一会儿又翻脸无情，其中的恩恩怨怨，确实“扯不断，理还乱”，每一个从事过田野研究的民俗学者和人类学者对此都有亲切乃至痛切的感触。 （延伸阅读：巴莫曲布嫫：《口头传统、书写文化和电子传媒》) 发表评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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