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地上的父亲
李凤文
父亲走了,永远走了,走进辽河岸边那片曾给予他生命,也使他为之默默奋斗一辈子的黑土地。
直到父亲永远地闭上那双慈祥深情的眼睛,我才醒悟:父亲在世时是一种怎样的存在呀!
辽河岸上,我的父亲哺育出我们六个辽河儿女。
三个姐姐两个哥哥是怎样长大又怎样燕子般飞离家门,老疙瘩的我很不清楚。只记得有一天,父亲抚着我的头,幽幽地说:“儿,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学,出息个文化人,到外边干点事,别象你爹,斗大的字不识一麻袋。”
弹指一挥间,20年过去了,父亲的话至今记忆犹新,催我发奋、催我进取!
那一年,空军来了征兵的,自幼对“解放军叔叔”怀有一种神秘感的我,放弃了继续读书的机会,缠着父亲带我去报名,父亲是个开明人,虽恋恋难舍,还是满足了我的恳求,我如愿以偿。
家中留下父亲和母亲。
临行时,父亲送我一程又一程,上车前,他把我拉到身边,帮我理了理那身大一号的绿军装,抚着我的头,“儿,去吧,到部队后好好干,为咱乡下人露露脸。”
我仰起头,依恋难舍地问:“爹,我走了,如果将来回不到你身边,你不觉得孤单吗?”
“傻孩子,小鸟也有出窝的时候,爹总不能护着你一辈子,出去闯闯,会有出息的,等你出息象个人的时候,爹也跟你借点光。”
我发现,父亲眼角里一种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动……
5年后,我复员进城、安家,也做了父亲。
可我的父亲却一直未走出那片沟沟坎坎的黑土地。
他把一生都奉献给了那片黑土地,奉献给了他的儿女们, 走完了80个春秋后,便怆然而去了。
每每想起,喉咙里便觉有一种东西哽咽着。
如今,孩儿也已为人父的承担起了一种神圣的责任。
昨日,下乡采访归来已是很晚,妻还没有做好饭,儿子跑进屋,嚷嚷着饿,我递给一元钱,叫他买根麻花先填填肚子,儿却撅起小嘴巴嚷着不好吃,顺手抓些小零食跑出门外。
妻嘟哝着:“生在福中不知福”。
望着儿子背影,我却别有一般滋味在心头。
往事不堪回首——童年的记忆浮现在眼前。那时的农村条件差,农村的孩子见识也短。我象儿子这般大时,不要说吃麻花,连见都没见过。
于是,闹出了吃麻花扒皮的笑话:
那年冬天,父亲进城送公粮,生产队补助的几角钱没舍得花,饿着肚子为我买了两根麻花。我蹲到炕角里, 却不知如何把这个拧着劲的东西吃掉。
二哥看我那副滑稽相,开起了我的玩笑:“吃麻花得先扒皮”,我即傻乎乎的照办了。结果,皮没扒下来,却扒了一炕麻花碴子。
父亲得知详情,把二哥数落了一顿,我看到父亲眼里含着泪,这是我记事后,第一次看到父亲落泪,那时我还不能理解父亲的心情,现在想起来心里很不是滋味,那时父亲心里一定很难过。
如今的农村生活好了,可你老人家却走了。
爹爹,你在生在世时,到底为家庭、为孩儿们的成长流过多少汗水,吃了多少苦头?
作为儿子的我,在你的哺育下一步步成长。从小学到中学,从部队到工厂,攻大专,当记者,可我到底读了些什么?又写明白了些什么呢?
(原载《呼伦贝尔日报》1993年12月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