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案头摆着一盆含笑花。据说这种花能成三米高的“大树”，那是将来的事，而眼下虽然只有二尺来高，却已是翠色爽肌，香气袭人了。一小丛花骨朵悄悄地绽开，淡黄色的小花莹洁如玉，仿佛绽开了许多媚人的笑靥，盈盈闪闪，甚至听得见她的笑声。于是我的一切无名的忧烦便都烟消云散了。

这花是我的一个学生送的。一见到它，我就想起她那娇憨可喜的情态。她的天真给了我一种启示，甚至从根本上改变了我的生活态度。

去年，我办公室连同我，都被包围在工地之中了。搅拌机、卷扬机，叽哩哐啷地响着，沥青的油烟冲进屋来，扰得我画画的兴致都消失了，百无聊赖地坐在案头冥想。

有两个穿工装的青工伏在窗子上向里窥望，不一会儿竟踱进屋来，很有些古名士“造访不问于主人”的风度，浏览着我的墙上的画，还嘁嘁喳喳地小声议论着什么。

“呀，华三川的仕女画，临摹得多好呀！”

是女声。我这才抬起头来。使我吃惊的倒不是这两个十八九岁的女士，而是其中一个竟说出一句出人意料的“行话”，这不得不使我刮目相、看了。

“你们也喜欢画画吗？”我问，

“她会画，”其中一个抢先说，“她叫李肠，一下班就把自己关一屋子里画个没完，画得可好呢！”

我把目光移向李肠，一个地道的稚气未脱的女孩子，圆圆的脸蛋，浮着一片天真烂漫的笑意，两排齐齐的牙齿灿然一笑，眼睛便弯成了两弯新月。她告诉我，她只是爱好，上过一个多月的美术学习班，初中毕业后在施工队里干“长期临时工”，下班没事就喜欢“画画玩”。末了还特别强调说，没人指导，纯粹是“瞎画”，画不好。接着便赞扬起我的画来。

我当然明白那小心眼儿的弦外音：想拜老师。可我对这类事的确缺少热情。一个每天跟脚手架、混凝土打交道的人，就算把业余时间全搭在画画上，又能弄出什么名堂？我可不愿意鼓励这种幻稚。但毕竟拘于礼貌，说了名得体的话“那好嘛，可以把你的画拿来看看。”

球料几天之后，敲门进来两个花朵般美的姑娘，穿着最时兴的衣裙，几乎使我认不出这就是啃脚手架的女工。李肠在她的女友蟓霞的陪同下，拿着一大卷画前来就教。画的全是工笔重彩人物。我是知道这需要多少时间、气力和毅力的。我被感动了。

“你学画打算干什么？”我直截了当地问。

她不解地望着我。似乎弄不明白“学画”与“干什么”有什么必然联系。我进一步明确说：“想改行，还是想当画家？”

她居然如释重负，笑笑说：“我就是爱画，画好了，自己就高兴。我总觉得，人除了上班，总要还有点什么调剂才好。别的，没啥啦！”

在她的意识里，绘画与功利目的的显然不搭界。绘画 艺术之美，是她的一种本能需求，而我竟做了那种揣测。我不禁惭愧了。

此后，每隔几天，我的学生就笑盈盈地来了，恭敬地跟我学画。她性情文静典雅，总是微笑着，似乎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烦恼和忧愁。不知道什么叫不幸和消沉。上班，下班，帮妈妈做饭，而后就是画画。画好了，挂在墙上，得意地左看右看，若是有人夸奖几句，眼睛便又弯成新月了。她的工友们很羡慕她这八小时之外的优雅爱好，这使她很得意。

她的出现，给我的观念里吹来一股春风，使我换了个角度重新理解生活的含义。她热爱生活，心灵里充满了真诚纯净的光辉，她用真善美的目光看待世界，一切贪婪、自私、奢侈、诡谲，在天真的面前都显得高尚，两者不是互相排斥的。只不过一个是物质，一个精神，缺少了某一方，世界就会失去平衡。她愿都占有它们，所以她永远处在完美的欢乐之中。

也许是出于对老师的感谢，也许是有意鼓起我生活的热情，有一天，她给我送来一盆花，我这才知道这花的名字叫含笑。她告诉我花开的时有一种很好的清香。而后，留下一个动人的微笑，走了。

含笑花似乎每天都在眯着眼睛注视着我，只要看它一眼，便不由地嘴角浮出笑意来。这使我想起《聊斋》里《婴宁》故事来。婴宁是个在十里山花中长大的憨丫头，美丽而善良，一派天真未凿的稚气，动不动就笑起来。妈妈说她“嬉不知愁”。这篇故事有十几处写她的笑，每次都各具情态，运输队极了。清人但明伦特喜欢这篇作品，他说：“吾欲忘忧，时时展卷而观其笑。”不知怎么，我一看到我的学生，就想起了婴宁，她莫不就是婴宁姑娘么！在那篇故事的结尾处，蒲松龄写道：“窃闻山中有草，名笑矣乎，嗅之则笑不止，房中植此一株，则合欢忘忧，并无颜色矣。”我倒没见过那种名叫“笑不可止”了。

我的含水量笑在静谧中悄悄生长，花骨朵绽放了，几片纤巧的花瓣羞怯地敞开，捧着一颗娇小的芳心，储蓄而神秘，而后终于明朗地开放了。花瓣上敷着脂粉，象一个化了妆的新嫁娘，光彩照人。那娇嫩的光泽和润滋的色彩，不是画笔所能画出的。我打开窗户，阳光进来了，微风也进来了，风在花头上轻轻一吻，含笑花惊慌地颤抖了一下，如琴弦般荡开幽细而绵邈的波音，久而不息。于是淡淡的清香也便扩散开来。如黄昏的湖畔飘荡来的渺渺的歌声。

心，在淡雅的芬芳中微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