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坡头是大自然的奇迹,又是人定胜天的奇迹。在这里,你既可领略雄浑的大漠那颇具诱惑力的景象,又能看到人类征服沙漠而建造的沙海绿洲的天下奇观。两相对照,更显得这块地方不大,也很不起眼,却声名远振,像一首纯情凝铸的诗,一幅精心描绘的画,更像是留给人们一个难解的谜一般。这谜底,只有你身临其境,才能准确无误地把它揭示出来。
沙坡头这座大沙丘,位于腾格里沙漠的东南边缘,黄河岸边。“腾格里”是蒙古语,意为“天上掉下来的”。谁能相信这茫茫无际的沙海,竟是从天而降的么?当人们无法认识大自然的变幻莫测时,也只好编撰一些动人的神话故事来安慰自己了。其实这高大的沙丘,是由春季腾格里风沙自西北向南延伸堆积而成的结果。当我们来到沙坡头,有幸欣赏到黄河大漠的静谧与壮丽时,总会想到一位古人和他的那令人为之倾倒的诗句。这个人就是唐代著名诗人、时任尚书右丞的王维。唐开元二十五年(七三七年)春,王维奉旨出使塞上,宣慰打了胜仗的将士,曾经到过宁夏,并救沿途之所见及自己的感触写了一首《五律·使至塞上》其中“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一联,极生动地描写了大漠黄河的独特景象,成为千古绝唱。此联虽未必是专写沙坡头的,在离王维写这首诗之时已逾千年的今天,我们仍然能够在沙坡头的黄昏暮色中,领略到那诗情画意般的美景。从这一点上来说,谁又能说王维写的就不是沙坡头呢?
我们乘坐火车经过这里时,就会看到,那些比铁路高出几米甚至几十米的流动沙丘,如滚滚巨浪又连续不断地向铁路猛扑过来,张牙舞爪,其状其形其势阴森可怖,谁见了都会为之生畏。然而举世罕见的奇迹也在这里发生:“集波涛起伏、茫无际涯的大沙漠,九曲十八弯、滔滔不绝奔向前的黄河和人造沙漠绿长城、钢铁巨龙穿瀚海之美于一身,都称佳道绝。”
人们都说草原的天气像娃娃的脸,其实何止草原呢。沙漠的天气更是瞬息万变,刚刚还是晴空朗日,风和沙静,连绵起伏的沙丘如波浪翻滚,如诗的韵味,像歌的律动,更有画的意境。当你还没有欣赏够眼前这独特景致时,转眼之间,便突如其来地掀起一场风暴,飞沙走石,天昏地暗,混混沌沌,令人望而却步。此时,风助沙势,沙借风威,狂风与沙石搅在一起,如鼓角争鸣,似刀剑搏杀,又好像在告诉人们莽莽荒漠中深藏着的神秘与可怕。不过一九八九年十一月初的一天,我们一行忙里偷闲来到沙坡头时,触目皆是深邈碧空下的“平沙莽莽黄入天”的素朴开阔的雄浑气象,却无半点“北风卷地白草折”的凄凉寂寥的肃杀境况。说起来,老天爷还是相当照顾我们这些慕名而来的远客的。
当我们一行沿着沙坡缓步而下,来到了沙丘脚下,再回头看时,沙山犹如一堵金黄色的墙壁横在眼前,脚下是沙,到处都是沙,而沙山下却是一片原野,平坦开阔,直抵黄河岸边。这里田园如画,水草丰美,树木成荫,鸟唱雀鸣,除了草木经寒霜浸染,五颜六色涂满千枝万叶外,根本看不出时序已经进入深秋季节。一时之变,一步之遥,则完全是两种景致,又仿佛置身于两个世界。沙坡下,有水从沙下渗出,化为细泉缓缓流淌,人们都叫它“泪泉”。我们伫立泉边发楞,奇怪这干涸的沙中怎么会有如此清流?陪同的友人向我们讲述了一个很久以来流传再在这里的动人传说:过去的沙坡头曾是一座古城,叫桂王城。这里街市繁华,车水马龙,草木蓊郁,庙宇座座,是一方异常肥美的宝地。后因桂王城最后一代王爷的儿子自食其言,遭老天报应,引来一场铺天盖地的风暴卷着漫漫黄沙吞没了这里的田园、庄稼和整个桂王城。被埋在沙子下的那些无辜的人们想出又出不去,只得在沙下日夜哭泣。于是,泪水如断线的珍珠,汇成一股股清凉的泉水,汩汩而出。
黄河自黑山峡穿石透地奔泻而出,向北直抵沙坡头。又忽然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原本狭窄的河道逐渐变宽,水势平缓。在这里,不管风沙如何肆虐施暴,不管激浪怎样日夜冲刷,沙山依旧岿然屹立,黄河仍然滔滔东流。我们一行人都是有生以来头一次乘坐羊皮筏子,在黄河中随波漂流。黄水在皮筏空间旋转流过,更在脚下激荡翻滚。难免让人既充满新奇,又生出忧虑和担心。但七、八个人坐在上面,竟然稳稳当当,加之两岸美景如画,令人迷恋而忘忧,原有的那一丝惊恐很快便烟消云散,代之而来的是一种难言的乐趣。据说,这种羊皮筏子是古代劳动人民的一个创造,“缝革为囊”,再充入空气,极宜泅渡和水上运输。唐代以前人们都把它称之为“革囊”。到了宋代,又进行了大胆改进,采用了新的制作方法,即在宰杀牛、羊时,先去头,从颈口取骨、肉及内脏等,这就保持了皮革的完整。这样免去了缝合,一次充气,经久耐用。从此“革囊”也就被称作“浑脱”的取而代之了。最早的“革囊”或“浑脱”,大都单个使用,载重有限,又极不安全。于是人们又把若干个浑脱绑在一个木架子上,这样既大又能载重多些,相对也安全了,因而成为黄河上游的主要运输工具。这就是如今人们见到的羊皮筏子。
皮筏载着我们很快停靠在黄河中的一个小渚上,严格地讲,这里不过是河中的一块荒滩,宽不过二十几米,长也就是五十多米,由泥沙卵石构成。渚上没有任何花草点缀,倒是有几株灌木小树孤零零地在风中摇曳着,为这孤寂的荒滩增添了些许生气。遇到雨季,河水便将小渚淹没,与整个河道连成汪洋一片了。我们去时正好是旱季,河水早已退去,小渚又露出本来面目。幻觉中,黄河从身边流过,小渚倒像是波涛中的一片扁舟,载着我们逆流而上。最让我们感到兴奋的是脚下那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有的以色彩争光,有的以纹理取胜,还有的以图案悦人,一个个圆圆的,光光的,七色斑斓,十分可人。近一个小时的时光,我都消磨在了鹅卵石上,竟捡了满满的两大兜子,收获颇丰。在返回的的筏子上,驾驭羊皮筏子的回族老汉,见我对石头如此痴迷,竟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块直径有七、八共分的扁圆黄河石,送给了我。我开始以为只是一块俯首即是的石头,也并未在意。老者说你好好看看,这可是一块好石头。当我再仔细一瞧,终于发现了其中的奥秘。原来在灰黑色的石面上,有一条黄色的条纹立于其中,再细辨认,啊,竟是一个女子的侧身像,形象逼真,惟妙惟肖。当我说出这一发现时,老者也高兴地笑了。面对这位朴素憨厚的老者,我不能不惊叹,在这荒凉的黄河古道上,竟有一位美的认识者与发现者。现在,家中书房内摆放的许多捡来的黄河石其中就有这块意外获赠的黄河石。二00四年五月三十日,闲坐家中,端详、抚摩着那一块块黄河石,十多年前的情景又一次浮现在眼前,令人感慨万千。遂写了一首《七律·斋中黄河石数枚,为余一九八九年十一月初偷闲于宁夏沙坡头黄河畔所拾,忆而记之》:
长河大漠作神游,
暂借皮筏越渚州。
滚滚风烟曾接水,
沉沉沙浪已横秋。
波藏石色瞠青眼,
日映帆光戏白鸥。
最是教人情动处,
老翁赠石我珍留。
随后,热情好客的中国科学院沙坡头治沙研究所的朋友们,又把我们邀请到他们所里作客,参观沙坡头治沙成果展览。那一幅幅珍贵的图片、一件件普通的实物,都在向我们述说着这个被外国专家、学者称为“世界沙漠之祖”的沙坡头铁路两边连绵起伏的沙海,是如何在他们神奇的手中。以简单有效的“草方格沙障”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所驯服。同时又在那一个个妄言里栽种了耐旱抗风沙的沙生植物,渐渐连成五十五公里长的绿色植物带,宛若绵延的绿色长城,保护着包兰铁路从一九八五年八月通车到现在,始终畅通无阻。难怪许多外国治沙专家兴致勃勃地来到沙坡头进行实地学习、考察,无不从内心发出赞叹,连呼“奇迹”、“奇迹”,都认为“这是世界上为控制沙漠而取得的最主要的成绩之一。”我们看过之后更加引为骄傲与自豪。当我们品尝到他们于繁忙艰苦的工作之余,在这“沙漠里的科学城”中栽种、收获的苹果、葡萄、梨、甜瓜等瓜果时,感到格外的鲜美、香甜。
2005年7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