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与纸和笔打交道,纸有中国传统的宣纸、普通的白纸;笔有软的毛笔、硬的钢笔、铅笔、圆珠笔等。如此这般,自然会留下许多痕迹:有的在报刊杂志上,有的在宣纸上。至于那些写出来而未能发表,后又丢失的,亦不在少数。这些东西,大都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及以前的,经日积月累,被我收集起来,精心剪贴在一个厚厚的,十六开本大小的白纸本子上。而九十年代以后的文字,被刊载得渐渐多了起来,篇幅也长了起来,因终日匆匆茫茫,也就无暇再去专门整理,只保存了那些登载作品的报刊。这些东西,大都已相隔二、三十年,那时又青春年少,血气方刚,故叫作旧作也好,称为少作也罢,恐均不为过。
今日闲暇无事,从书橱内抽出那个剪贴本,在灯下随便翻看起来。从记在文稿下面的时间看,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把自己写的文章变成铅字(那时仍承继着我国古代四大发明之一的活字印刷术的传统,由一个个铅字排版印刷,是不知电脑为何物的时代)的,是在一九七一年九月二十五日,短短的一篇反映单位里的一位职工防止事故的小通讯。即如此,也曾博得周围同事的称赞,当然自己也激动了好几天。以后,这类小豆腐块文章又发了几篇。直到一九七二年三月十五日,才有一篇以批判林彪奇谈怪论为内容的文章,像模像样般地刊登在一张四开四版的报纸上,且几乎占了一个版面。而我的第一首诗《调车员之歌》和一幅画作,是一九七一年十月十六日在一张报纸上同时发表的。第一幅书法作品则于一九七九年五月二十三日,刻的是毛泽东主席的一首词中的两句。散文作品见诸报端最晚,第一篇赞美春天的《春情》,已是一九八三年二月三日了。当然,这期间还写了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还是未能发表的,记忆都不太深,或感到已经生疏。与前面讲的几个第一,对我所产生的影响和激励,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人生旅途,如梦如幻,转眼都是匆匆过客。屈指算来,上面谈到的那些东西,多是尘封已久的事情了。虽然自己少年时曾梦想当一名画家,并也曾向这一方向做过刻苦的、不懈的努力。但阴差阳错,事与愿违。命运之手却将我推上了另一条路,未能同多彩的画笔相随,反同枯燥的文字结缘,除涂抹了属于逻辑思维的大量公文外,更多地则写了属于形象思维的诗歌、散文、随笔等。登载这些东西的,有小报,也有大报;有内部刊物,也有全国性的杂志;有综合性的报纸,还有纯文学的期刊。记得那时尚未恢复稿酬制度,但向各种报刊邮寄稿件也无须贴邮票,倒也方便。所以投稿很勤,经常是稿子写好后,立即投送出去,也不管质量如何。一九六九年四月的一天,突然来了灵感,坐在办公桌前信手写出一首四句的五言小诗,未及细改便装入信封,居然斗胆投给了北京的《诗刊》杂志,结果可想而知,自然是泥牛入海,再无消息。具体写的什么内容,现在是无论如何也记不得了。可此事却一直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如今想起,甚觉可笑。正所谓:“少年惯做荒唐梦,不哭不歌字字虚”啊!
老年人总喜欢向后看,几十年下来,总有可歌可泣、可圈可点之处。我乃肉眼凡胎,亦未能免俗。如今这翻来翻去,看着那几近泛黄的纸张和印刷质量并不高的一页页剪贴,竟不知当时如何能成文,是靠血气,靠激情,抑或是胆子大?此时,真不知该如何作答。作家叶灵凤先生在看到自己早年写的东西时曾说过:“这些东西往往使我读了忍不住要脸红,或是低微的叹息一声”。古代文人也常常有“悔其少作”之叹,这或许有“文章老更成”的意思。不过古往今来,也有少则妙笔生花,老而文思大减,以至江郎才尽的现象发生。青少年多憧憬,眼前一切都是美好的,人一老便多了顾虑,少了幻想,美好的东西皆成为往事,湮没为历史,要文思则没文思,要精力则没精神,想往前看,怕也无甚光景。因此,对少作,作家金克木先生是不悔少作,作家叶灵先生更无丝毫懊悔之意。
闲来翻翻旧作,也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又如此这般胡乱涂抹一遍,勉强成文,不知他人看过做何感想。总之,我却不独少作而悔,不因旧作而叹。文章作品好坏,质量高低粗细不论,权当蹒跚,以至学步、健步。为文为人,此生又何悔、何叹之有?
2003年3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