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帽子
(一)
县委宋书记对十三沟乡长白明远的评价是:有能力,有魄力,有思想,有干劲。就是上下两个出口把关不严,把前程葬送了。白明远不以为然。官运亨通算个球。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何人居高堂?还不是头上顶着乌纱帽的。当官的倒了霉,还不如个平头百姓。棍扫一大片。一句话就得罪一群人。这就是白明远的上出口。下出口把关不严,不说也清楚。一乡之长,村村都有外母娘。虽说是夸大其辞,是调侃,却也是见怪不怪的事。白明远在高庙子村就有个相好的,搅起的吐沫星子,县领导都闻到了味儿。
白明远的老婆赵莉自然也摸到些根根蔓蔓的。但她揣着明白装糊涂,甚至乐得顺水推舟。前有车,后有辙。路是她淌出来的,有了当水利局长的做情人,土眉鼠眼的老公早被她从心尖上像根刺一样拔掉了。可惜,当局长的杨小鹏没有义无反顾的豪迈,坚守家里红旗不倒的原则。痴情的赵莉只能明修栈道——维系着和白明远的婚姻,暗渡陈仓——勾连着和杨小鹏的暧昧。
白明远对老婆的风流韵事有所耳闻,但奈何不了她。他是个泥腿子出身,凭着发奋念书,奋斗了一张大专毕业证,生活总算有了一缕甜丝丝的味道,连老爹、老娘也能隔三差五地吃顿猪肉炖酸菜,嘴角闪烁着油津津的亮色和乡亲们摆显他们家的明娃子。然而,命运之神垂怜了他一次,便不再施舍恩惠与他,普天之下受苦受难的大众如蚂蚁一般,能分享到一滴甘露,已是天大的造化了。况且,白明远在别人的眼里还艳福不浅呢。赵莉是县城里的一朵花儿,能插在白明远这堆牛粪上,那还不美在骨子里头。别人那里知道,从入洞房的那刻起,就在白明远的心头戳进一枝沙棘,酸疼麻痒。赵莉告诉他,她怀孕了。虽然在婚前的一个月,他俩曾有过一次草草合欢,但白明远清楚得很,那怀孕的几率连千万分之一都没有。况且他也明白,赵莉非但不是处女,简直是饱经风雨的残花败柳。舌头能翻花儿的白明远,哑口无言,谁让自己贪图人家长得漂亮,仰慕人家是从副县长的高门大户中孵化出来的。孩子生出来了,是个女娃儿,虽然不是自己的种,但抱进家的野猫野狗,日子久了,也能生出一份情感,况且是一个眼里生花嘴角噙蜜的漂亮的小精怪,学会说话第一个字就是“爸”。就这一声,白明远原本就不那么硬朗的心顿时弹成棉絮了。女娃和白明远亲,是白明远用心血浇灌出来的。赵莉生这孩子时,不大顺当,折腾得她在鬼门关前打了几个往返,等消停下来,护士把孩子抱到她床边,她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嘴里就嘟囔出三个字“要命鬼”。心理的厌恶导致了生理的萎缩,赵莉饱满的乳房竟然连一滴乳汁都没有分泌。这下子白明远就重任在肩了,精心钻研了育儿学问,虚心请教了儿科专家,仔细筛选了各类婴儿奶粉,甚至对奶瓶、奶嘴都有精确的选择。白明远荣膺了全县的“育婴专家”。与此同时,却未踏上仕途升迁的关键一级台阶。过了三十五岁,才勉强混了个副科级待遇的主任科员。直到四十挂了零,在老岳父的帮衬下,任了副乡长,又熬了四年,才任正职。至此,仕途之路对他亮了红灯。白明远虽然也有牢骚,但也安分守己,对跑官买官之事深恶痛绝嗤之以鼻。前年,在全县干部会议上,白明远公开表态,靠真本事、真业绩当官,那是共产党的官;靠钱、靠关系当官,那是满清末代的官,是老百姓恨得牙根子痒痒的官。诸位头上顶的乌纱帽是怎么来的,大家都心知肚明。本县反腐败,依我之见,当从查乌纱帽的来源开刀。有人叫板让白明远说说自己的乌纱帽是怎么来的?白明远说,我顶的是破毡帽,号码小,还走风漏气,谁想戴,谁拿去。穿堂风随即送来一句牙缝中挤出的冷语,那是顶绿帽子,只有你配戴。声音小,浪花却掀得大,全场哄然大笑。白明远强撑着,也笑,却比哭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