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十三沟乡是这个贫困县中数一数二的贫困乡,吝啬的大自然愁眉苦脸地将这块地皮挤出几道皱褶,便撇下不管了。山,不是山,没有挺拔、峻峭,没有巨石耸立,没有丛林披挂,黏黏糊糊的,只能称作梁;川,不是川,没有流水潺潺,没有绿野漫漫,瘦骨嶙峋的,只能称作沟。沟沟壑壑,起伏跌宕,倒是有悲苍的韵律。
十三沟缺的是水,百米以上休想打成机井,百公里以内休想引来河流,百日内见不到一场透雨也是常情。半数村子,人喝的水靠毛驴车去十几里以外的地方拉,靠水窖中存下的雨水,靠沟底半死不活的一两眼井。乡政府所在的十三沟村自然条件相对好些,有三眼机井,户户通了自来水,日子过得相对还滋润些。但这也留不住人,乡干部们换了一茬又一茬,不等地里变变颜色,干部的头脸就变了。指望这种游击干部给乡里带来什么大变化,还不如盼着公鸡下颗蛋。
白明远接手乡长职位时,沉寂的心态萌生出骤然高昂的活力,像压在巨石下的一眼泉子,一旦见到天日,立即喷发出勃勃生机。他的宏伟计划只有十二个字:山要戴帽,路要通村,水要进户。不用注解,一听就明白。通路、通水,要靠钱来铺垫。乡亲们的腰包瘪瘪的,凑几枚钢鏰都困难。向上面伸手,是唯一的办法。乡里有市里的扶贫干部,给他们膏点油,转动起来就不是老牛破车,那能量决不可小视,拉一座金山回来,也算不上神话。白明远充分调动他们的积极性,投其所好,急其所急,用其所长,避其所短,不到半年的时间,扶贫干部们给乡里搞到数以百万计的扶贫款。只是这扶贫款不能直接拨到乡里的财政账上,经县里的各道鬼门关层层剥皮,实际能到位的连百分之二十都不到。饭要一口一口吃,肉要一点一点长,想要让猪上膘,也不能靠吹。白明远耐得住性子。但给山梁戴帽的工程却是拖延不得,错过一季,就白搭一年。乡里的壮劳力所剩无几了,白明远吆喝上女人娃娃们一起上阵,从他挂上正乡长的职,一年也没有松懈过。高庙子村的田梦莲就是在栽树中认识的。
田梦莲是高庙子小学的民办老师。俗话说,深山出俊鸟。田梦莲就应了这句老话。她不是那种让人失魂落魄的美,而是像一株野山菊,绽放在草丛中,却并不抢眼。她有一副好嗓子,会唱几十种曲调的山歌。但穿心的箭只需一支就够了。栽树的空档,田梦莲不知不觉哼唱了一支山曲儿,像草丛中扑腾出一只百灵鸟,在空中洒出一串明晃晃的音符。抽烟歇息的白明远心房被撑得鼓胀起来,嘣嘣的跳到喉咙口。透过淡淡的烟雾,他看到穿着灰黑褂子的田梦莲。其实,他早见过她,还跟她开过玩笑。撩拨姑娘、媳妇儿,过过嘴瘾,是乡干部们的长项,是给枯燥的乡村生活胡乱点缀的亮色。但进入实质阶段的毕竟是少数,顾及前程的干部们晓得其中的利害关系,那是给政敌们提供的子弹,关键的时候就会用来射杀你。
这天的白明远有些郁闷。上个星期五晚上回家,很想和老婆生龙活虎一番,兴致勃勃的他还喝了二两助兴的酒。拉了灯,嘴巴刚凑上去,就被赵莉一巴掌打开了,嘴里还嘟囔着,酒鬼,撒什么酒疯。巴掌打在脸上,疼却疼在心里。坚硬的勃起萎靡了,忿怒却挺拔起来,支撑起他的拳头,险些落在赵莉的身上。他一夜未睡,睁眼闭眼,满脑子都是赵莉和杨小鹏翻云覆雨的情景。他架起双手想掐死她,举起拳头想擂死她,抓起枕头想捂死她,但她酣甜的睡相透着无辜,甚至是娇媚,愤懑的浪头只能在自己心头起伏跌宕了。第二天,他回了父母家,在地里扑腾了一整天。锹头落在土坷垃上,他会恶狠狠地喊一声:操你!舌头上的劲和胳臂上的劲都蛮得很,带着几分颠狂,把精气神都随着汗水流泻在刚刚解冻的土地里。星期天一早,白明远返回乡里,蒙头大睡了一整天,半夜醒来灌了一肚子凉水,肚里的火头才打了蔫儿。清晨上山后,两个乡干部没有按他的规定到场,当着众人的面,他骂了脏话,脾气燥得谁也不想往他跟前凑。这还能不郁闷?
田梦莲的山曲儿像一束阳光,在白明远阴霾的心里划开一道口子,敞亮和舒展便鲜活起来,萌生出春的意蕴。
白明远吼了一声:“大点声,一嗓子给咱们把山梁喊活了。”话里竟生出诗的味道。
田梦莲直起腰,弄清楚乡长是冲着她喊。脸上顿时飞溅出红晕,眉眉眼眼活泛出妩媚,愈发地楚楚动人了。她没有扭捏,撩开眼前的发梢,问了一句:“唱啥?你点个名。”
人们蜂蜇了一样哄吵起来,来段酸的,来段荤的,唱个流行的,唱个通俗的……
田梦莲说:“听乡长的。”众人才安静下来。
这给白明远出了道难题,他天生缺少音乐细胞,五音里能倒腾三个就算有了长足的进步,这也是他的一大憾恨。由此,虽然爱听歌,却说不出几个歌名。他笑了,是憨笑,带着几分傻气,或是稚气,没了乡长的作派:“唱拿手的。能让老天爷听见就行。”
田梦莲盯着白明远张嘴就来:
一对对鸭子,一对对鹅;一对对毛眼眼瞭哥哥。
一串串葡萄,一树树梨;一个心思惦挂哥哥你。
满坡的石头,半河滩沙;梦里的哥哥你在那哒。
树上的鸟儿,河里的蛙;一声声呼唤哥哥呀。
田梦莲像嚼着萝卜,脆生生,甜丝丝,麻辣辣的味道水一样漫了山梁。人们的热情陡然高涨起来,说说笑笑的就在山梁上刨出一大片鱼鳞坑。
栽树的地方离高庙子村近。晚上,白明远被村长拉扯进村里。村长有眼色,将他安顿在田梦莲的炕头上。酒菜都备齐了,现杀的羊,现宰的鸡,满当当摆了一炕桌。酒杯端起来了,白明远问起田梦莲家的掌柜子怎么不露面,才知道她男人出门跑买卖去了。白明远就有了警觉,瞥了一眼村长,满脸的皱褶里喷涌着热情,也积存着诡诈。他拍拍村长的肩,揪住他的耳朵,把一杯酒灌进他的嘴里。白明远说,今天我滴酒不沾,谁喝谁掏腰包。陪酒的村干部们一起嚷嚷,谁不知道乡长好酒量,高庙子的酒也是粮食酿的,不喝是看不起我们。白明远说,喝了也看不起你们。高庙子通路,通电,条件比别的村强,可家家户户穷毬敲得炕板子当当的响,老百姓过的还是旧社会的日子。谁的过?还不是你们这些领头的稀松,一天一盒伟哥也扶撑不起来。三个村干部蔫了,头耷拉得要钻进裤裆。田梦莲把酒杯给白明远斟满了,声音不大,说:“白乡长爱听山曲儿,我唱,你们喝。”一句话把白明远脸上的霜融掉了,他把酒喝了,不由自主,像是听到了命令。
天上老鹰,水里的龙;紧追不舍哥哥的脚后跟。
三伏天打雷,数九天的风;硬强不过是哥哥的心。
想哥哥想得迷了窍,搂柴禾跌进个山药窖。
想哥哥想得痴了迷,搂住枕头啃了一嘴荞麦皮。
母鸡落窝是孵蛋呢,白乡长上山是栽树呢。
老鸹含柴是搭窝呢,白乡长拿锹是修路呢。
喜鹊喳喳是报喜呢,众人敬酒是敬神呢。
大雁飞来是报春呢,妹妹唱歌是敬仰呢。
田梦莲的山曲儿虽说有情色的味道,但从她的嘴里出来,就是一泓清泉,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洗得干干净净,清清亮亮。山曲儿把桌子上的四个男人唱得忽忽悠悠的,白明远也把持不住了,一个劲往肚子里灌酒,连劝都不用。
村长喝高了,蹲在院子里吐了个稀里哗啦。凉风一吹,他清醒了,进屋把两个兄弟哄骗出来。出了院子,村长又悄悄转了回来,纥蹴在窗根底敛息屏气缩成一团。他没什么明确的意图,像是鬼使神差,就想看个热闹。
白明远酒喝得过量了,但脑子还清醒,留下他,孤男寡女睡在一条炕上,能有什么事?分明就是个圈套,村长这会儿肯定就在窗台下等着看热闹呢。村长倒是也不足惧,给他换副豹子胆,他也不敢揪乡长的辫子。这只能算做投资,利润就是乡长的金口玉言。白明远定了定神,下地穿鞋,执意要走。田梦莲并不强留,只是看着他,眼里有几分凄楚。这凄楚不全然是凄惨痛苦,而是遭冷遇后的哀怨凄惶失落,鲜明地闪烁在蒙着水雾的眼睛中。这让白明远踯躅不定,奔腾在血液中的酒液愈发横冲直撞,把心顶在了喉咙口。他趔趄了一下,歪倒在田梦莲的怀中。田梦莲静静地搂着他,耳语般地说:“就在这炕上睡吧,我另找个地方。”短短的,也就是个把分钟,白明远在这温柔乡里做了个梦。那是一片雪原,浩瀚无际,长途跋涉中的他在越陷越深的雪窝中看到一缕袅袅炊烟。壁炉燃起了火,火光舔食着他的脸颊,他在慢慢地融化……白明远躺进被窝里,乖巧得像个孩子,闭着眼睛,等待那失魂落魄的一刻。门吱呀响了一声,随即便万籁俱寂。他睁开眼睛,屋里空荡荡的。从外面传来狂烈的狗吠声。
目睹了全程的村长,嘴里嘟囔着:“可惜了,可惜了。”心里并不明确可惜的是什么,晃晃荡荡也不知拐进了哪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