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高庙子村百十户人家,原先聚集在靠近沟底的半山梁上,随着公路从梁上通过,活泛点的人家开始往梁上搬迁。梁上的地界也不好找,地势平坦的避风窝窝,东一处,西一处,于是就没了村子的模样,户与户之间,借半碗醋也要打个整工。各家的私密也就严实起来,只要狗能闭上嘴,好事、坏事都难得迈出门槛。村子里对男女间的那点事,也不十分在乎,说起谁家的姑娘媳妇有了相好的,就像说起谁家吃了顿好饭,顺嘴流几滴哈喇子,转瞬也就淡忘了。田梦莲的男人高旺旺隔三差五倒卖几头牲畜,算是个活泛人,眼光能比别人多看一寸远,是搬到梁上最早的人家。独门独院,也就有了独立隐秘的空间。
白明远和田梦莲有了钩挂,便揪扯不开了。一个星期不见上一面,看天都是灰雾雾的。白明远把乡里的越野车让了出去,买了一辆雅马哈,四村八乡地转悠。办公桌上常积着尘土,办事效率却大大提高了,连妇联管的事,也捎捎带带地办了。乡里的工作大有起色,尤其是给山梁戴帽的工程取得显著的成效。当然,这不能说是田梦莲点石成金,但她对白明远是一场春雨,能催生出一个良好的心境,焕发出勃勃生机。既然是春雨,干涸的白明远自然渴求,到白庙子自然也就频繁。晚进早归的,村长也就看出了端倪,但他的嘴严实,不走风漏气,这是多年的村干部锤炼出的基本素质。所以,一年多的天气,村子里风平浪静。
白乡长和田梦莲相好的事,是高旺旺自己说出去的。
喝酒,耍钱,是当地男人们主要的娱乐活动。高旺旺不时有几个活钱,喝酒耍钱的事自然少不了他。那天他的手气背,输了百十元钱。到了半夜,几个人打平伙儿,凑份子杀了只小羊,买了几瓶酒。赢了钱的,舒眉展眼,高吆二喊,气粗得很。高旺旺喝闷酒,越喝越憋气,就拍桌子瞪眼睛地叫板,说,吃饱了,喝足了,接着干,谁也不许走。赢了钱的主儿说,赌现钱,不欠账,亮出你的存货,让众人看看。高旺旺像被人当场脱了裤子,脸红脖子粗地大喊,爷长着球呢,输了你割去。赢钱的主儿说,爷还嫌它是个累赘,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呢。你要是舍得,拿弟妹顶帐,怎么样?高旺旺一时血冲脑门,说,只要你赢了,那个贱货归你。赢钱的主儿拍着肚子大笑,能睡田梦莲,赛似活神仙,一辈子也就不白活了。也是借了酒劲儿,随手将嘴头子上把关的门闩卸掉了。高旺旺说,谁睡也一样,白明远睡的,你就能睡。一句话把众人镇住了,都觉着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相互咬了咬耳根子,这才把事落实了。有人赶紧给高旺旺垒台阶,说,喝多了,喝多了。酒是个灰东西。高旺旺的酒醒了,却佯装醉了,一头扎在炕上,打起呼噜。再大的呼噜也挡不住众人的嘴,十天半月的工夫,白明远和田梦莲相好的事就扬翻到县城了
其实,高旺旺也没抓过他俩的现行。一是田梦莲做得诡秘;二是村长的掩护做得到位;三是他没这份胆量。但只要让高旺旺看到些蛛丝马迹,他就要用拳头和田梦莲对话,一次比一次狠,恨不能把田梦莲的一身嫩肉锤成一滩烂泥。
白明远看到田梦莲身上的红黑青紫,心疼得打哆嗦,疼到深处,就下决心,说:“离了吧,你我都离,组个新家。”
田梦莲抚着白明远隆起的胸肌,噗哧一笑说:“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当了你老婆,早晚会变成一块抹布。”
白明远从田梦莲清亮的眼睛中读出另一番内容。她知足,她不想拖累他;她不是藤子,攀上一棵大树死磨硬缠不放松。况且,她也知道,白明远下的决心是草叶上的露水,见不得阳光。老婆待他那个样子,有血性的汉子早就把她踢达了,能凑和到今天,是白明远离不了她。
白明远问她,那她图个啥?
田梦莲娇嗔地把指头厾在他脑门上,说:“图你能掏我的心,图你能把我揉成一滩水,图你能给我学校修整了教室,让我和学生安安心心地念书。”
白明远追着问,还有呢?
田梦莲脱口而出:“我榜上了乡长,有面子;给我旺旺戴了顶绿帽子,有里子。”
话,是句玩笑话,不经意却触痛了白明远的那根脆弱的神经。白明远哑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