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乡里的扶贫干部从省水利厅搞到一笔打井的款子,数目不大也不小,有四十万,能打一两口机井。白明远盘算好了,先紧着高庙子村。高庙子先后凿过两个窟窿,都白瞎了,至今解决不了饮水问题。当了乡长的白明远做过承诺,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一定要所辖的村都喝上自来水。高庙子打不出水,是他的一块心病,有了田梦莲,这块心病更重了。白明远请了省里的水利专家,亲自陪着,跑遍了高庙子的沟沟洼洼,总算找到了两处可能有水的地方。白明远下决心,四十万全投在这里。
省水利厅的款子虽然指定是给十三沟乡的,但钱却落在县水利局的账上,这是程序。
白明远硬着头皮找到杨小鹏的办公室。
杨小鹏抬头看见白明远,暗自吃了一惊,盯着白明远的眼睛扫瞄了一下,没看出敌意,便踏踏实实地伸出手去,倾注着热情,紧紧地握住白明远的手,寒暄着:“白乡长大驾光临,有何见教,只管吩咐。”
白明远强作笑脸,也温文尔雅地说:“请杨局长高抬贵手。”
杨小鹏缩回手来,坐回转椅,已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套。沉吟片刻,才四平八稳地说道:“是那笔款子的事吧?省水利厅的文件,我已经看到了。但钱还没见到影子。再等等吧。”
明显是托词,但也不能点破。白明远兜了个大圈儿,说起那天和水利厅的一位处长在一块喝酒,酒席间处长问询到杨小鹏,说和杨小鹏是同学,让他见着杨小鹏时代问声好。
杨小鹏明白话里的含义,脸上晴朗了许多,含含糊糊地答应,只要钱到了账上,怎么都好说。
不时有脚步声在杨小鹏办公室的门外停下,不用问,是想看热闹的人。两个情敌见面,不闹出点大动静,说不过去,除非白明远想当缩头乌龟。
白明远平平静静地出来了,脸上看不到一丝阴霾。众人就有些失望,像花了大钱买门票看演出,到时候演员却没登台一样。
白明远第二次登门,就有些三九天刮西北风的味道了。
杨小鹏不等白明远开口,就硬呛呛地说:“对不起。钱没到。别白磨鞋底子啦。”
白明远找地方坐下,看了一眼挂在醒目之处的“谢绝吸烟”的标识,点燃一支烟,抽了几口,起身,用杨小鹏班台上的高级茶叶,自己给自己沏了一杯茶,品了一口,啧啧赞叹道:“好茶,好水。不亏是水利干部。十三沟多会儿能喝上这水,我领上乡亲们给水利局挂匾。”
杨小鹏轻蔑地说:“不敢劳动大驾。能让我清静一会儿,比啥都强。”
白明远笑眉扯脸地说:“我是来给杨局长送贺礼的。听说局长大人的别墅落成了,怎么也得庆贺庆贺。这一百块钱,是我一份心意,请杨局长笑纳。”
杨小鹏的额头上暴突出核桃大的疙瘩,眼珠子几乎跳出眼眶,憋住嗓门,低吼道:“谁说我盖别墅了?是哪个缺了德的造的谣!收起你的破钱,老子不吃这一套。”
办公室的门是敞开的,白明远进门时就没关门。外面的人都竖着耳朵呢。
白明远一脸无辜地说:“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好心当成驴肝肺。杨局长虽然是有名的廉洁干部,收下这贺礼也不至于坏了名声。”
杨小鹏恶狠狠地说:“黑老鸹死了三年,就剩下一张臭嘴了。快闭上吧。”说着,也顾不得素日里装腔作势的斯文,像送瘟神一样把白明远推出办公室。
白明远第三次登门,是喝过酒去的。推开门,酸辣麻臭的酒气就冲着杨小鹏扑鼻而来。杨小鹏强忍着恶心和厌恶,不耐烦地说:“钱给你拨下去了。别折腾啦!”
白明远嬉皮笑脸地做了个揖,连声道:“功德无量,功德无量。俗话说,好事做到底,送佛上西天。余下的30万,啥时候到位?”
杨小鹏说:“一口就能吃个胖子?你也不怕撑死!”
白明远不急不恼,凑到杨小鹏的眼皮底下,像是要往他眼里扎根刺,哑着嗓门说:“我和你一样,都是韩信将兵——多多益善。用不用给你送几个回扣?”
杨小鹏说:“我不和酒鬼说话。滚!”
白明远露了真像,哈哈大笑,掷地有声地说:“我不怕和活鬼说话。今天把话晾在这儿,痛痛快快把全款拨下去,一了百了。不然,你休想过一天安省日子。” 唾沫星子喷了杨小鹏一脸,催得他差点吐出来。